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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第 130 章

太史公自序

太史公曰:「余闻之先人曰:『伏羲至纯厚,作《易》八卦。尧舜之盛,《尚书》载之,礼乐作焉。汤武之隆,诗人歌之。《春秋》采善贬恶,推三代之德,褒周室,非独刺讥而已也。』」

夫《春秋》,上明三王之道,下辨人事之纪,别嫌疑,明是非,定犹豫,善善恶恶,贤贤贱不肖,存亡国,继绝世,补敝起废,王道之大者也。

上大夫壶遂曰:「昔孔子何为而作《春秋》哉?」太史公曰:「余闻董生曰:『周道衰废,孔子为鲁司寇,诸侯害之,大夫壅之。孔子知言之不用,道之不行也,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,以为天下仪表,贬天子,退诸侯,讨大夫,以达王事而已矣。』」

余所谓述故事,整齐其世传,非所谓作也,而君比之于《春秋》,谬矣。

罔罗天下放失旧闻,王迹所兴,原始察终,见盛观衰,论考之行事,略推三代,录秦汉,上记轩辕,下至于兹,著十二本纪。

凡百三十篇,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,为《太史公书》。

白话

太史公说:「我听先人说过:『伏羲最为纯厚,创作了《易》的八卦。尧舜的盛世,《尚书》记载了它,礼乐因此兴起。商汤周武的兴隆,诗人歌颂了它。《春秋》采录善行、贬斥恶行,推重三代的德行,褒扬周室,并非只是讥刺而已。』」《春秋》这部书,上则彰明三王的治道,下则辨别人事的纲纪,分别嫌疑,明辨是非,判定犹豫,奖善憎恶,尊贤贱不肖,保存已亡之国,延续已绝之世,补救弊坏、振兴废弛,这是王道的重大内容。上大夫壶遂说:「从前孔子为什么作《春秋》呢?」太史公说:「我听董生说:『周道衰微废弛,孔子担任鲁国司寇,诸侯陷害他,大夫阻遏他。孔子知道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用、道义不能施行,于是评断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的事,作为天下的准则,贬抑天子,斥退诸侯,声讨大夫,以此达于王道之事罢了。』」我所说的是记述旧事、整理其世代相传的记载,不是所谓「作」,而您把它比作《春秋》,就错了。我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,考察王业兴起的所在,追溯本原、推究终结,观察兴盛、察看衰败,论定考核其行事,略推三代,记录秦汉,上起轩辕,下至当今,写成十二本纪。共一百三十篇,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,名为《太史公书》。

注释

  1. 1「述故事,整齐其世传,非所谓作也」:司马迁自谦为「述」而非「作」,与孔子作《春秋》相区别。
  2. 2罔罗:即网罗,搜集。放失:散失。
  3. 3此篇为《史记》全书总序,列于列传之末,述司马氏家世、迁之父司马谈的遗命、以及百三十篇各篇要旨。
  4. 4「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」三句,出自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,与自序此篇可并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