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籍者，下相人也，字羽。初起时，年二十四。其季父项梁，梁父即楚将项燕，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。项氏世世为楚将，封于项，故姓项氏。
秦始皇帝游会稽，渡浙江，梁与籍俱观。籍曰：「彼可取而代也。」梁掩其口，曰：「毋妄言，族矣！」梁以此奇籍。
项羽乃悉引兵渡河，皆沉船，破釜甑，烧庐舍，持三日粮，以示士卒必死，无一还心。于是至则围王离，与秦军遇，九战，绝其甬道，大破之。
项王军壁垓下，兵少食尽，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，项王乃大惊曰：「汉皆已得楚乎？是何楚人之多也！」
于是项王乃悲歌忼慨，自为诗曰：「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！」歌数阕，美人和之。项王泣数行下，左右皆泣，莫能仰视。
太史公曰：吾闻之周生曰「舜目盖重瞳子」，又闻项羽亦重瞳子。羽岂其苗裔邪？何兴之暴也！……乃引「天亡我，非用兵之罪也」，岂不谬哉！
项籍是下相人，字羽。初起兵时，二十四岁。他的叔父是项梁，项梁的父亲就是被秦将王翦所杀的楚将项燕。项家世世代代做楚将，封在项地，所以姓项。秦始皇巡游会稽，渡过浙江，项梁和项籍一同观看。项籍说：「那个人可以取而代之。」项梁捂住他的嘴，说：「不要乱说，要灭族的！」项梁因此认为项籍是个奇才。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过漳河，把船都凿沉，把炊具都砸破，把营房都烧毁，只带三天的干粮，以此向士卒表示必死的决心，没有一人有退还之心。于是到达前线就包围了王离，与秦军相遇，交战九次，断绝了秦军的甬道，大败秦军。项王驻军于垓下，兵少粮尽，汉军和诸侯的军队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。夜里听见汉军在四面都唱楚地的歌，项王于是大惊说：「汉军已经全部占领楚地了吗？为什么楚人这么多呢！」于是项王慷慨悲歌，自己作诗道：「力能拔山啊气概盖世，时运不利啊乌骓不再奔驰。乌骓不奔啊可怎么办，虞姬啊虞姬啊拿你怎么办！」歌唱数遍，美人应和。项王泪下数行，左右的人都哭了，没有人能抬起头来看他。太史公说：我听周生说「舜的眼睛大概是重瞳」，又听说项羽也是重瞳。项羽难道是舜的后裔吗？为什么兴起得这样突然呢！……他竟然说「是上天要灭亡我，不是我用兵的过错」，难道不是很荒谬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