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吕传道集 · 第 17 章

论魔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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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曰:“内观以聚阳神,炼神以超内院,上踊以出天门,直超而入圣品。既出既入,而来往无差。或来或往,而远近不错。欲住世,则神与形合。欲升仙,则远游蓬岛。若此功满三千,而自内观以得超脱。不知阴鬼邪魔如何制使,奉道之人不得升仙者也。”

钟曰:“奉道之士,始有信心,以恩、爱、名、利一切尘劳之事,不可变其大志。次发苦志,以勤劳、寂寞一切清虚之境不可改变其初心苦志。必欲了于大成,止于中成而已。必欲了于中成,止于小成而已。又况不识大道,难晓天机。所习小法,而多好异端。岁月蹉跎,不见其功。晚年衰老,复入轮回。致使好道之士,以长生为妄说,超脱为虚言。往往闻道而不信,心纵信之而无苦志。对境生心,以物丧志,终不能出于十魔、九难之中矣。”

吕曰:“所谓九难者,何与?”

钟曰:“大药未成,而难当寒暑,于一年之内,四季要衣。真气未生,而尚有饥渴,于一日之内,三餐要食。奉道之士所患者,衣食逼迫,一难也。及夫宿缘孽重,流于今世填还。忙里偷闲,犹为尊长约束。制于尊亲而不忍逃离,一向清闲而难得为暇。奉道之士,所患者,尊长邀拦,二难也。及夫爱者妻儿,惜者父母,恩枷情杻,每日增添。火院愁车,无时休歇。纵有清静之心,难敌愁烦之境。奉道之士所患者,恩爱牵缠,三难也。及夫富兼万户,贵极三公。妄心不肯暂休,贪者惟忧不足。奉道之士所患者,名利萦绊,四难也。及夫少年不肯修持,一以气弱成病,顽心绝无省悟,一以阴根成灾,现世一身受苦,而与后人为诫。奉道之士所患者,灾祸横生,五难也。及夫人以生死事大,急于求师,不择真伪。或师于辞辩利口,或师于道貌古颜。始也自谓得遇神仙,终久方知好利之辈。奉道之士所患者,盲师约束,六难也。及夫盲师狂友妄指傍门,寻枝摘叶而终无契合,小法异端而互相指诀。殊不知日月不出,出则大明,使有目者皆见,雷霆不震,震则大惊,使有耳者皆闻。彼以爝火之光,井蛙之语,荧荧唧唧,而岂有合同?奉道之士所患者,议论差别,七难也。及夫朝为而夕改,坐作而立忘,悦于须臾而厌于持久,始于忧勤而终于懈怠。奉道之士所患者,志意懈怠,八难也。及夫身中失年,年中失月,月中失日,日中失时。少时名利不忘于心,老而儿孙常在于意。年光有限,勿谓今年已过以待明年。人事无涯,勿谓今日已过以待明日。今日尚不保明日,老年争却得少年?奉道之士所患者,岁月蹉跎,九难也。免此九难,方可奉道。九难之中,或有一二不可行持,但以徒劳而不能成功者也。”

吕曰:“九难既已知矣。所谓十魔者可得闻乎?”

钟曰:“所谓十魔者,凡有三等。一曰身外见在,二曰梦寐,三曰内观。如满目花芳,满耳笙簧。舌求甘味,鼻好异香,情思舒畅,意气洋洋。如见,不得认,是六贼魔也。如琼楼宝阁,画栋雕梁,珠帘绣幕,蕙帐兰房,珊瑚遍地,金玉满堂。如见,不得认,是富魔也。如金鞍宝马,重盖昂昂,侯封万户,使节旌幢,满门青紫,靴笏盈床。如见,不得认,是贵魔也。如轻烟荡漾,暖日舒长,暴风大雨,雷震电光,笙簧嘹亮,哭泣悲伤。如见,不得认,是六情魔也。如亲戚患难,眷属灾伤,儿女疾病,父母丧亡,兄弟离散,妻妾分张。如见,不得认,是恩爱魔也。如失身火镬,堕落高冈,恶虫为害,毒药所伤。路逢凶党,犯法身亡。如见,不得认,是患难魔也。如十地当阳,三清玉皇,四神七曜,五岳八王,威仪节制,往复翱翔。如见,不得认,是圣贤魔也。如云屯士马,兵刃如霜,戈矛斗举,弓箭齐张,争来杀害,骁捷难当。如见,不得认,是刀兵魔也。如仙娥玉女,罗列成行,笙簧嘹亮,齐举霓裳,双双红袖,争献金觥。如见,不得认,是女乐魔也。如几多姝丽,艳质浓妆,兰台夜饮,玉体轻裳,殢人骄态,争要成双。如见,不得认,是女色魔也。是此十魔,难有不认者是也。既认则著,既著则执,所以不成道者,良以此也。若以奉道之人,身外见在而不认不执,则心不退而志不移。梦寐之间不认不著,则神不迷而魂不散。内观之时,若见如是,当审其虚实,辨其真伪,不可随波逐浪,认贼为子。及起三昧真火以焚身,一挥而群魔自散。用紫河车搬运自己之阳神,超内院而上天宫,然后以求超脱。今古好道之流,有清静之心,对境改志,往往难逃于十魔九难。空有好道之虚名,终不见得道之实迹。或而出离尘劳,幽居绝迹而志在玄门。于九难不能尽除,在十魔或著一二。非不得道也,而于道中或得中成,或得小成。而于仙中,或为人仙,或为地仙。若以尽除魔难,序证验而节节升迁,以内观合就阳神,指日而归三岛。”

白话

吕说:「以内观来聚阳神,以炼神来超出内院,以上踊来冲出天门,直超而入圣品。既能出又能入,来去没有差错;或来或往,远近都不会错。想要住世,就让神与形相合;想要升仙,就远游蓬岛。像这样功满三千,便由内观而得超脱。不知阴鬼邪魔是怎样制伏驱使,使奉道之人不能升仙的呢?」

钟说:「奉道之士,开始时要有信心,以恩爱、名利这一切尘劳之事,不能改变他的大志;其次要发苦志,以勤劳、寂寞这一切清虚之境,不能改变他的初心苦志。一定要了却大成的,却只止于中成而已;一定要了却中成的,却只止于小成而已。又何况不识大道,难以晓悟天机,所习的是小法,又多半喜好异端;岁月蹉跎,不见功效,晚年衰老,又坠入轮回。致使好道之士把长生当作妄说,把超脱当作虚言,往往听了道而不信,纵然心里信了却没有苦志,对着境界就生心,因外物而丧志,终究不能出于十魔、九难之中了。」

吕说:「所谓九难,是什么呢?」

钟说:「大药尚未炼成,却难以抵挡寒暑,一年之内,四季都要穿衣;真气尚未生出,却还有饥渴,一日之内,三餐都要进食。奉道之士所患的,是衣食逼迫,这是第一难。至于宿世孽缘深重,流转到今生来偿还,忙里偷闲,还要受尊长的约束;被尊亲牵制而不忍逃离,一向清闲却难得有闲暇。奉道之士所患的,是尊长邀拦,这是第二难。至于所爱的是妻儿,所惜的是父母,恩如枷锁、情如镣铐,每日增添;火院愁车,没有休歇的时候。纵然有清静之心,也难敌愁烦之境。奉道之士所患的,是恩爱牵缠,这是第三难。至于富兼万户、贵极三公,妄心不肯暂时休息,贪婪的人只愁不够。奉道之士所患的,是名利萦绊,这是第四难。至于少年时不肯修持,一来因气弱而成病,顽心绝无省悟,一来因阴根而成灾,现世一身受苦,而给后人作警戒。奉道之士所患的,是灾祸横生,这是第五难。至于人因为生死事大,急于求师,不辨真伪,有的师从于能言善辩之人,有的师从于道貌古颜之人;起初自以为遇到了神仙,时间久了才知道是些好利之辈。奉道之士所患的,是盲师约束,这是第六难。至于盲师狂友妄指傍门,寻枝摘叶而与道并无契合,以小法异端互相指点口诀。殊不知日月不出则已,一出就大放光明,使有眼睛的人都看见;雷霆不震则已,一震就令人大惊,使有耳朵的人都听到。他们那点爝火之光、井蛙之语,荧荧唧唧,哪里有什么契合?奉道之士所患的,是议论差别,这是第七难。至于早上做了晚上就改,坐着做了,站起来就忘,喜欢片刻而厌倦持久,开始时忧勤而最终懈怠。奉道之士所患的,是志意懈怠,这是第八难。至于身中失去年、年中失去月、月中失去日、日中失去时;年少时名利不忘记在心,年老时儿孙常放在意;年光有限,不要说今年已过就等明年;人事无涯,不要说今日已过就等明日;今日尚且保不住明日,老年又怎争得回少年?奉道之士所患的,是岁月蹉跎,这是第九难。免了这九难,才可以奉道。九难之中,或许有一两难行持不得,那只是徒劳而不能成功的。」

吕说:「九难我已经知道了。所谓十魔,可以讲给我听听吗?」

钟说:「所谓十魔,共有三等:一是身外现在所见,二是梦寐之中,三是内观之时。比如满眼花芳,满耳笙簧,舌头贪求甘味,鼻子喜好异香,情思舒畅,意气洋洋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六贼魔。比如琼楼宝阁、画栋雕梁、珠帘绣幕、蕙帐兰房、珊瑚遍地、金玉满堂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富魔。比如金鞍宝马、重重车盖高高昂起,封侯万户、使节旌幢,满门都是青紫官服,靴子与笏板堆满床榻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贵魔。比如轻烟荡漾,暖日舒长,暴风大雨,雷震电光,笙簧嘹亮,哭泣悲伤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六情魔。比如亲戚遭患难,眷属受灾伤,儿女患疾病,父母有丧亡,兄弟离散,妻妾分张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恩爱魔。比如失身于火镬,堕落于高冈,恶虫为害,毒药所伤,路上遇到凶党,犯法身亡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患难魔。比如十地当阳、三清玉皇、四神七曜、五岳八王,威仪节制,往复翱翔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圣贤魔。比如云屯士马,兵刃如霜,戈矛并举,弓箭齐张,争来杀害,骁捷难以抵挡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刀兵魔。比如仙娥玉女,罗列成行,笙簧嘹亮,齐举霓裳,双双红袖,争献金觥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女乐魔。比如多少美女,艳质浓妆,兰台夜饮,玉体轻裳,作出骄人的姿态,争着要成双。如果见到,不可认取,这是女色魔。这十魔,很少有不认取的。既然认取就粘着,既然粘着就执守,所以不能成道,正是因为这个缘故。如果奉道之人,身外现在所见而不认不执,那么心不退而志不移;梦寐之间不认不著,那么神不迷而魂不散;内观之时,如果见到这些,应当审察它的虚实,辨别它的真伪,不可随波逐浪,认贼为子。然后生起三昧真火来焚身,一挥而群魔自然消散;再用紫河车搬运自己的阳神,超出内院而上天宫,然后再求超脱。古今好道之流,有清静之心,却对境改志,往往难逃十魔九难,空有好道的虚名,终究见不到得道的实迹。有的出离尘劳,幽居绝迹而志在玄门,但九难不能尽除,十魔中或粘着一两条,并非不能得道,只是在道中或得中成、或得小成,在仙中或为人仙、或为地仙。若能尽除魔难,按次序证验而节节升迁,以内观合就阳神,便可指日而归三岛。」

注释

  1. 1功满三千谓修仙须积三千功行、八百德行,功行圆满方可超脱,非仅指静坐之功。
  2. 2蓬岛即蓬莱仙岛,与瀛洲、方丈合称三岛,为神仙所居;「远游蓬岛」谓阳神出壳后神游仙境。
  3. 3十魔九难指修炼途中的十种魔障与九种难处,详见下文钟离权所举;不能尽除,则止成人仙、地仙而不能升仙。
  4. 4「与」通「欤」,为句末疑问语气词,「何与」即「何欤」,犹言是什么呢。
  5. 5大药指修炼所成之丹,为精气神凝结而成;大药未成则体未纯阳,故难以抵挡寒暑。
  6. 6火院愁车喻家室情爱如烈火之宅、愁苦之车,令人无时休歇,正是恩爱牵缠之难的写照。
  7. 7爝火之光出《庄子·逍遥游》,谓小火把的微光;井蛙之语出《庄子·秋水》,喻见识狭小,此讥傍门小法所见有限。
  8. 8十魔分三等:身外见在即眼前实见之景,梦寐即梦中,内观即定中所见;对治之法皆是不认不执。
  9. 9六贼魔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贪着声色香味等欲,六情魔指喜怒哀乐等情绪境相,二者皆属身外见在之魔。
  10. 10圣贤魔变现十地当阳、三清玉皇、四神七曜、五岳八王等威仪景象;十地本佛教修行之位,此借其名相,最易误认作真境。
  11. 11三昧真火谓正定中所生之真火,可焚身中阴秽、驱散群魔;底本作「三味」,当为「三昧」之形讹。
  12. 12紫河车谓搬运阳神上行之具;人仙、地仙为五仙中的下二位,指未能尽除魔难、仅得小成中成者。三岛即海上三仙山。
  13. 13校记:本篇以《古今图书集成·神异典》所收《钟吕传道记》与《吕祖全书·修真传道集》两本对校,底本(正统道藏本)形近致误者 18 处,已据正 —— 「湧」→「踊」、「磋」→「蹉」、「袁」→「衰」、「紐」→「杻」、「辯辭」→「辭辯」、「於」→「終」、「並」→「井」、「志」→「忘」、「日」→「曰」、「懣」→「滿」、「廉」→「簾」、「鞭」→「靴」、「鐃」→「鑊」、「驟」→「驍」、「樂魔」→「女樂魔也」、「殆」→「殢」、「觀」→「魂」、「急起三味」→「及起三昧」。底本可通者(虚词、古今字、两本互异者)概存底本,未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