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郭子綦隐机而坐，仰天而嘘，荅焉似丧其耦。颜成子游立侍乎前，曰：「何居乎？形固可使如槁木，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？」
夫随其成心而师之，谁独且无师乎？
道隐于小成，言隐于荣华。故有儒墨之是非，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
物无非彼，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，自知则知之。故曰：彼出于是，是亦因彼。
彼亦一是非，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乎哉？果且无彼是乎哉？
天地与我并生，而万物与我为一。
齐物论
白话
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，仰头向天缓缓吐气，神情木然仿佛丢失了形体。颜成子游侍立在面前，说：「这是怎么回事呢？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，心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吗？」如果依循自己已成之见而把它当作老师，谁又没有老师呢？道被小的成就所遮蔽，言论被浮华的辞藻所遮蔽。所以才有儒家墨家的是非之争，各以对方所非为是、以对方所是为非。万物没有不是「彼」的，也没有不是「此」的。从「彼」的角度看不见「此」，从自身出发就能明白。所以说：「彼」出于「此」，「此」也依赖「彼」。彼有它的一套是非，此也有它的一套是非。果真有彼我的分别吗？果真没有彼我的分别吗？天地与我共生，而万物与我为一体。
注释
- 隐机：靠着几案。机，同「几」。荅（tà）焉：神情木然的样子。耦：匹对，此指形体。
- 成心：已成之见、成见。庄子视之为是非之争的根源。
- 「彼出于是，是亦因彼」：彼与此相依而立，故是非无定，此为「齐物」的论证核心。
- 「天地与我并生，而万物与我为一」是《齐物论》的名句，也是庄子哲学的总纲。